山村记忆(二题)
文/程凡
(一)母亲的眼泪
父亲病重,很重,即将离我们而去。
父亲是我们的梁柱,也是我们的精神。梁欲断神欲失,学书不进,神魂不宁,终日忧思。那是一九七九年。
那年我十五岁,在老家小镇上读中学,分在高中部唯一的一个快班,成绩还算过得去。
又一年,中学毕业,回到病重的父亲身边,回到贫穷落后的小山村。从此就开始了我的农村生活,跟年轻的、上了年纪的、男的、女的农村人厮磨在一起,同他们一起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同他们一起上坡下地。听他们吹粗野的山壳子,听他们打情骂俏。看他们笑逐颜开,嬉戏追逐。我却怎么也乐不起来,天天上工下地,心事重重,心烦意乱。
又一年农村实行了责任制,农村的情形、农民的生活起了一些变化,农事可自行安排,农忙过后也有了一些闲暇。这时父亲的病也奇迹般一天天好转起来。我也由一个稚嫩的毛小子,磨成了壮实的庄稼汉。我整天全心思照料几亩庄稼地,忙里忙外打理着一家人的生活。

那一年粮食获得丰收,母亲喂了几头大肥猪,日子慢慢好起来,我的心也渐渐得以平复下来。
不料有一天,我高中一个同学突然来访,邀我一起回学校读书。他说现在不在集体挣工分吃饭,不再有以前那么忙,农村闲暇的时间也多了,家里要不了太多的劳力,他父亲叫他去读书,他便来邀我。我的心动了一下,可回头一想,父亲正病着,又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正上学,家里又没房住,我实在是无法再进学堂。我说,我是没得指望了,我道明了原委,便回了他,并祝他学有所成。他便走了。
那天弟妹们上学去了,父亲躺在病床上。我和同学说话时,只有我和母亲在场,母亲坐在一旁,怔怔的。同学走后,母亲转身进了里屋。
我准备到里间拿个物件去上坡。就在我踏进门槛的那一瞬,突然发现母亲藏在里屋的一角,正偷偷地掉眼泪,我的心像触了电一般抽搐了一下。那一刻,我震惊了,母亲向来坚强,自我懂事以来,从没看见她哭过,她讨厌有事没事就抹鼻子哭眼。平时,遇到伤心的事情,她就坐在那儿怔怔的,一脸伤心难过的样子,但,从不掉泪。可今天母亲却哭了。我很想冲进屋去和母亲抱头痛哭一场。可我不能,我是母亲的儿子,是家里的男子汉。我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大步流星走出屋子,走过屋子旁边的空地,走进了屋后的柏树林。
流泪,谁都会,伤心时,谁都想痛痛快快哭一场,可是我不能。
从此我彻底地把心静了下来。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春天,给青的麦苗浇水施肥,等着夏;夏天,麦黄了,收了,割了,种下水稻,等着秋;秋天,收下谷子,装满仓,等着冬;冬天,种下来年的希望,等着春天的到来。
可我对书的渴求,却愈来愈浓。那种强烈的欲望,自我生下以来,还从来没有过。
一个晚间,我偶尔翻了一下妹妹的课本,上面有一篇文章——《背影》,看作者,朱自清,没见过。我们那时课本上可没有这些文章。我翻看着,哪知一读,就丢不开手,写得太好了,从来没读过这么好的文章,我一气读了三遍。妹妹做作业,催我要书,催了好几遍我才还给她。自那晚之后,每天晚上等妹妹做完作业,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从她书包里拿书出来,在煤油灯下如饥似渴地读起来,像一个饥饿的乞丐,遇到一钵香喷喷的回锅肉。
谁也想象不出我那时是怎样的陶醉,是怎样的酣畅。读完了初中课本上的文章,我又找来一套高中课本。那时候,劳动、找书、读书,是我生活中的三件大事。那时只要听说哪儿有书,不管有多远,不管有多难,我都要尽一切办法弄到手。
那些时日,我读了很多名家作品,我沉浸其中,陶醉其中,迷失而不知晨昏,沉醉而不知肉味。常常被书中人物的命运震颤,常常在美好的故事中梦死醉生。
那时,农村改革正深入。除了种田,也允许去打些工,也可以有些经济项目。我便办起了苗圃,还养起了蚕;农闲时,还到小镇去做些小工,挣些闲钱。就这样,我一边读书,一边种田,一边打理家务。
又一年,父亲的病好了许多,家中便增添了不少生气。
有一天,邻居贵全叔,像做贼一般悄悄对我说,我那儿有两本书,是前几年闹红卫兵时,一个读过古书的老人寄存的,当年我泥墙,封在了墙洞里,十来年了,那老人已经过了世,我又认不得字,也不知是啥书。他叫我跟他去拿……他小心翼翼地剥开泥土,果然从墙洞里拿出两本书来。我一看,是两古本线装书,书完好无缺,一本是《易经》,一本是《声律启蒙》。这些年,我已读了些书,约略知道这两本书的丁丁点点,只是无缘蒙面,今天终于得见。我回到家慢慢翻读着,《易经》有些看不明白,可《声律启蒙》比较浅显,读起来银铃般叮当清脆,无疑,我又醉了一回。
(二)文学憨友王朗
我们村里有个青年,名叫王朗。他爱好文学,我们便成了朋友。当初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是怎么见的面,我已经忘记了,毕竟已过去了三十多年。
王朗,我认识他时,他刚二十岁,高挑的个子,大脸宽额头,双眼突出,唇厚齿白。眼睛高度近视,但不看书时他从不戴眼镜。走路时,两眼直视,也不左顾右盼。
王朗兄妹五人,他排行老三,姐姐已出嫁,大哥结婚分家另住,有两个弟弟也正读书,他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便回了家。我们认识时,他父亲已因病去世,她母亲和他及两个弟弟在一起相依为命。
说起王朗,他的生活并没有他的名字那么响亮。他有些偏执,爱计较,又不懂人情世故,常为一些些小的事情,和邻居闹纠纷,和村社干部翻脸,很不受人待见。
我们虽同住一个村,可我们之间隔着一座大山,我们来往,上山下坎要走十几里山路。
农闲时,下雨天,就是我们相聚的日子。天一下雨,我便撑着一把破旧的雨伞,蹬一双高筒水靴,向他家扑去,十几里山路,转瞬即到,到了他家才发现,山中树梢上的雨水早已把衣服湿透。
有一次,邻居家一个孩子,在他家的庄稼地边放牛,肯吃了他几窝秧苗,他硬是找到别人家里去要赔偿,我劝都劝不住。结果两家子翻天闹一架,他气得胸脯一起一伏,脸胀得通红。
我说:“老兄,何必呢,就为那几窝秧苗。”
他余怒未消,胸脯仍起伏,说:“兄弟你不知道,我家是外姓人,经常受他们欺负。”
不仅如此,还因为他眼睛近视,与人面碰面不与人打招呼,不理睬人,人们说他装大。
他因为身子柔弱,背,也背不了多少,挑,也挑的吃力,做事又疲沓,他妈也不待见他。和他交往,我便常常招来一些白眼。
人说,上帝关闭你一扇门,就会开启你另一扇门。
王朗酷爱文学,对文学很有天分,也读了很多文学著作,在文学方面可谓知识渊博。我和他交往,他很快乐,我们在一起讨论文学,讨论文学作品,谈读书,谈写作。只要我俩在一起,便把什么都忘了。有一次,她母亲交待他给猪喂食,给牛添草,把哪儿的红苕挖了,到哪儿去浇地。可我们一坐下来,就把这些全给耽误了。如此,我也不受他母亲待见。
但为了文学,为了快乐,我们仍然频频相聚。后来无论是我到他处,或他到我家,凡有农活,我俩就一起边干活,一边讨论文学,讨论读书,既满足了我们,又不耽误家事。
我们快乐地读着书,快乐地劳动着,就这样交往了三年。转眼到了一九八五年。这时父亲的病也彻底痊愈了,我们家也修了新房。
就在这一年,家乡的小镇,公招小学教师,我便去参加了考试。哪知去一考,竟然考取了全镇第一,于是就进了镇中心小学,做了一名小学教师。从此我便走出了那美丽的小山村。
三十多年来,我还常常回去。
我的朋友王朗,三十多年过去了,我们还未曾见过面。我出来教书后,他就外出打工了,后来我打听过多次,都没有音讯,听人说,他多年就与家里失去联系了。
我惦念着,王朗那偏执的性格,那柔弱的身体……
王朗,我亲爱的朋友!你还好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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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程凡,原名:石膰华,四川广元旺苍人,广元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一些报刊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