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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旺苍本土小说《老农泪》, 值得大家阅读!
   发布日期:2019-11-20    点击:2919   
老   农   泪
• 何大尧

    2015年6月28日凌晨,旺南县普降暴雨,雨量之大,百年不遇。
    住在县城锦江花园小区六楼的泰爷,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诸位有些疑惑,再大的雨,洪水也不可能淹上六楼,有啥子好担心的。泰爷是不是杞人忧天?其实泰爷不是担心儿子们在城里置办的豪华住所,让他牵挂的是乡下的老屋,河边的大田以及大田里即将成熟的水稻和玉米。
    泰爷很早就起了床,拾掇着回老家的东西,把几件换洗的衣服放在背包里,又找出儿子退伍时从部队带回的雨衣,试穿一下觉得很满意。不仅能把全身遮得严严实实,而且还比打伞方便。
    可是在穿鞋的问题上,让泰爷犯难了,那双长筒水鞋在进城时被二儿子从车上拿下来,随手扔到柴棚里还不停地埋怨:“老爹太恋旧了,啥子东西都舍不得,都想往城里带,城里那个还在穿水鞋吗?”那双在雨季泥泞中为泰爷作过重大贡献的水鞋,就这样不光彩的下岗了。现在家中不要说水鞋,连胶鞋也没有,泰爷很想去买一双和老屋里那双一样的水鞋。可是现在是凌晨5点过,又下这么大的雨,楼下的超市不可能开门,并且城里卖农村用品少之又少。泰爷迅速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经过几番寻找,几番比试,泰爷认为那双有鞋带的休闲鞋较为理想。深条纹的塑料底,防水防滑又轻便。并能用鞋带固定,不易脱落。万事具备,天一亮,就赶到汽车站搭第一趟去金鑫镇的班车。
    泰爷在二儿子豪华的客厅来回走动,不停地看着墙上的挂钟,觉得时钟比平时慢得多。他已经收拾好一切,时钟才走了几十分钟,泰爷怀疑今天的时钟在欺骗他。他关上电灯,拉开窗帘,让客厅的光亮来验证今天的时钟是否忠诚,墙上的挂钟丝毫不计较泰爷的误解,平静地迈着固定的步伐沿着固有的轨迹,一分一秒地转动。
    泰爷本名李似泰,家住旺南县金鑫镇李家坝,李家坝是一个行政村,百分之九十的人家都姓李,是湖广填川时同一祖辈发展下来的。现在泰爷在家族中辈分最高,颇有书理,威望极高,村里的后生晚辈都恭敬地叫他泰爷,久而久之泰爷就成了通用名称,就连县上、镇上的领导下乡检查工作都叫他泰爷。
    泰爷是生在旧社会长在红旗下的那一代人,亲生经历过毛主席。建国后起动的各种运动,有苦也有甜。最终泰爷得出了一个简单的结论,温饱是头等大事,土地是养人之本,他与土地结下了难以割舍的情感。
    改革开放之初,泰爷也走出过村庄,在几家私人小煤矿上过班,几年下来,落下了轻度的矽肺病,当时煤业制度不健全,法律不够完善,检查出矽肺后,多次找有关部门都没得到合理的解决。煤矿不能待了,就回家专心经营自己的几亩责任田,从那时起泰爷和土地的情感更加深厚,土地就成了他的命根命脉。
    早上7点的班车,8点过才载着几个神情忧郁的老人驶出车站,这趟班车的车主也是金鑫镇人,本来与泰爷一家的关系不错,但因刚才泰爷不停地催促,与那男的发生几句口角,闹得很不愉快。
    泰爷枯坐着,生着闷气。他对车主的做法非常不满,甚至可以说憎恨到极点,平常时到金鑫镇的车多,乘客有选择余地,这两口子为了争抢客人在车站喊得最有劲:“老乡们,到金鑫镇豪华中巴,空调开放上车就走。”不时还帮客人提包拿伞,那架势不仅把旅客当作上帝,还当作他们的亲娘老子。今天早上天气恶劣,他们独家经营,客人无选择余地,他们就成了上帝,此时的方向盘不仅控制着汽车,同时也控制着车上的乘客,左右着乘客的意志。
    如注的大雨砸在车顶上颇有些分量,车身都在哆嗦,车窗上的水幕,一幕接一幕源源不断,把窗外的树木,庄稼和一些裸露的山梁,变成了黄绿相间的模糊。路面上已有不小的水流和积水,急速下落的雨点,砸在积水面上泛起一朵朵水花,白茫茫一片。
    司机只得放慢车速,把雨刮器开到最快,两个大雨刷子卯足了干劲刷的飞快,像两只大手在合力迅速拉开车前挡风玻璃上的水帘。水帘是源源不断的,两只手拉开得越快,它复位也越快。河水已经暴涨了,带着石头的碰撞声,呼啸着与雷声呼应欲与河岸争高低,不少被烟熏黑的房梁、来不及逃跑的牲畜和连根拔起的树木,乘着洪流似箭而来,或竖或横,气势磅礴。
    司机不得不再次把车速放慢,他有些错觉,他开的不是车而是船,挡风玻璃外的两个大雨刷就是快速摆动的船桨。
    后排椅座上的鼾声打破了车内的寂静。刚才班车出站不久,路过一家茶楼,上来了一位衣着很前卫,却不停打着哈欠的年轻人,他一上车就对司机两口子说:“他妈的,昨晚上手气太背了,又输球了。”看来他们很熟。
    “你娃儿,肯定先摸了别的东西,手才那样臭。”司机一脸坏笑。
    “哈哈”年轻人既不肯定也没否定,几步窜到最后一排通座上,动作麻利地躺了下去,那里就成了他移动的床,不久后鼾声大起。
    几位枯坐的老人被鼾声惊动后,有了语言交流,在交谈中泰爷得知:这几位年纪相差不大老哥们,与他有着相似情结,被儿女们接到城里,心中割舍不下仍是那住惯的老屋,和谐的乡邻,那些种啥得啥的沃土肥田。
    对面的水幕中开过来一辆红色的轿车,像一尾硕大的“红鱼”。“红鱼”按喇叭示意班车停下,班车便和大“红鱼”相向并列停下互通信息,却没有打开车窗。班车司机低着头将整个脸贴在车窗上询问,“大红鱼”的司机仰着头用同样的姿势回答上面的询问,两个变形的脸显得很大。
    “前面山体滑坡,道路中断。”说完“大红鱼”就沿着班车来时的航线游了过去,转眼就消失在暴雨中。
     班车司机两眼一翻,双手一摊:“完了,只得原路返回。”此时那女的倒又热情起来:“前面路不通,雨又大,你们回去很危险,不如坐我的车原路返回,都是乡邻乡亲的返城车费给你们打折20%如何?”
    几位老人面面相觑,几分钟后除了泰爷坚持下车步行回家外,其余几位老人都接受了车主的安排,这一变故并没有惊动那熟睡的年轻人,车主也没有征求他的意见,因为她知道城里网吧、发廊、茶楼都可能是他的家。
    再往前三、四公里就是泰爷的老家李家坝,泰爷按照早上试穿的程序,背上包,穿好雨衣,勒紧鞋带向家前进。
    泰爷在这方土地土生土长,对这里的山山水水,沟沟坎坎都非常熟悉。他知道这里有一条小路直通李家坝,路面不陡还相当宽,以前是李家坝的人赶场过街的必经之路,更重要的是它能缩短他与老家的距离。
    小路长时间没有人走动,长满了小草,路边的树枝也延伸到路中间。路上的泥泞却被雨水冲的干干净净,泰爷一点也不感觉到滑。只是走久了,呼吸有些困难停下来稍作休息后,又拉着路边的树枝继续向老家挺进。
    远远望去,背着背包,穿着雨衣,伸着脖子手脚并用的泰爷不像一个人,倒像一个修道千年的老龟,在一个大浪潮中迷失了自己的老家,现在正在茫茫浊地中寻找回溯那热恋的祖籍祖地。
    经过一段时间的艰难爬行,泰爷伸长脖子终于能望见那块让自己牵肠挂肚的大田,但眼前的情形让泰爷惊呆了,洪水已冲破河堤,改道而行,大田被河沙泥石侵占了一大半,洪水流过梯田在田埂上形成一道道瀑布,水稻顺水流而倒,平整的如同晒场,田边残留下来的几株粗壮的玉米还在坚持,但也露出了一些白色的根须。一只在墙倒圈毁中逃得性命大白猪,在公路上乱窜,嘴里哼哼地叫着,灰色的眼睛里一片迷茫:原来温暖的窝到哪里去了?
    泰爷眼中瞬间汪满了泪水,他来不及,放下行李,跌跌撞撞奔向大田,被前来检查灾情的干部拦住,并劝送回家。
    泰爷的老屋是圆木构成的框架,木板装的墙,大门、大柱头。镂雕的窗户,青石板的天井,古朴古香,已有百年历史。泰爷的祖上诗书传家,又薄有田产,对住宅颇为讲究,堂屋的横梁,穿斗上刻有许多典故字画,两边厢房的拦水石板上,各刻一副对联,左边是:檐前水滴石窝圆,阶下苔生花雨润。寓意屋檐水点点滴,点点滴下不差一,劝导后人要以孝为先,知恩图报,孝与恩是轮回的道理。右边是:勤耕良田家可富,广育贤才国乃安,告诉后人家国同理、拥有良田和贤才就可兴家立国。彰显了泰爷祖上礼仪传家,耕读为本的朴实家风,前几年文物热,这座老宅还上过电视。
    如今才几个月庭院中已是杂草丛生。望着院坝里的青草,房梁上的蜘蛛,泰爷有一种负罪感,他觉得对不住列祖列宗,他们凭着一种信念,一种对土地敬畏的情怀,耕耘几亩薄田,造下的家业可能将在自己手中毁去,老伴病重时,宁可放弃治疗的机会,宁死也不离开老屋寸步的情形又回到眼前,老人老泪横纵,放声嚎啕形如孩童。
    6.28洪灾给旺南县造成重大损失,政府财政困难,力不从心。泰爷不等不靠,拿出自己多年的一点积蓄,又向两个儿子摊派一些钱用于恢复田地。两个儿子十分不满意都说:千年田地、八百主,你恢复得再好,所有权都是国家的,用恢复田地的钱可以买很多粮食。
    泰爷一听火冒三丈:你们会算账,如果都不种田,钱能填饱肚子?土地是国家的不假,国家不是在提倡寸土必争吗?并且农民失去了土地就丢失了一切,你们知道不?泰爷说的理直气壮,并把自己的田地与国家领土相提并论,两个儿子怕担上“叛国”的罪名,就如数完成了老汉的摊派。
    泰爷凑齐了修河堤的钱立刻回到老家,请了工匠,讲好价钱展开了他恢复田地的工程。他不惧酷热,天天守在田头监管质量,在他眼中这是一件了不起的工程,是一件利国利民造福后代的工程,他有一个朴素的理论:只要有土地就种出粮食,只有粮食就不会挨饿,人心就不慌,人心稳定了国家就稳定了,他对他这套理论十分自信,可以说是放之四海皆准的硬道理。
    前些年他和在旅游局当局长的大儿子有过一番争论,大儿子要他走出过去对土地的旧观念,要开发利用土地的新价值,比如开发旅游区就是一本万利。泰爷却坚持土地有大价值就是生产粮食养育生命,民以食为天。他问大儿子如果你饭都吃不饱,你还会去旅游吗?大儿子无言以对,就说泰爷是强词夺理,以点带面,跟不上形势等官话来结束和泰爷的争论。
                  
    经过泰爷二十多天的努力,那块大田不仅恢复如初,而且河堤还加高加厚了,可以预防更大的洪灾。工程一完泰爷兴冲冲回到城里,希望二儿子一家能回去耕种,可是在城里打拼几年的二儿子一家人,早已融入这个城市,不再愿意回去过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生活。他们还给泰爷算了个细账:“按现在的粮食价格,天雨好每年就算生产粮食一万多斤,才一万多元钱。肥料、种子、农药等投资至少需要四、五千元前,余下的工钱不如在城里打三五月工。
   泰爷前前后后,苦口婆心劝说了几个晚上,二儿子两口子油盐不进。泰爷就发了狠话,你们不种,我自己种。
   老二两口子乐了,老爹你多年轻哟,今年才三十九公岁。其实泰爷心里也很清楚,自己年事已高,加上又有矽肺病的困扰,实在是眼高手低,无能耕种。他便去找大儿子,他不是说土地可以搞开发利用吗?只要能保证土地完整就让他去开发,总比荒着喂蛇强。大儿子听明来意哭笑不得:我的亲爹,你那里没有景点,我拿什么去开发。看来儿子们是指望不上了,泰爷只得另想方法,他决定出租,出租的条件很优惠,只有两点,一是保证土地的完整,二是土地不能荒废,除此外啥都不要。他认为这样条件会有很多人愿意干,因为在三十多年前,土地刚下户的时候,大家为了多分一点土地,经常闹得鸡飞狗跳,还发生过几次打斗事件。
    出租的消息传出去十几天,仍无任何动静,泰爷坐不住了决定亲自上门去找,走了一圈才发现村里除了极少数妇女、儿童、老人外,青壮年都出去了。大片的良田,已是杂草丛生,洪灾过后更是满目创伤。
    泰爷觉得事态很严重,他要找村长谈谈。村长不在,他家的邻居说,村长几年前就在砂石厂谋了一份差事,老婆也在成都给女儿带孩子,他家的土地最先荒芜。要不是舍不得头上那顶村长的乌纱帽,早就到成都去一家团聚享受天伦之乐了。
    泰爷浑身一软,跌坐在地上,面色暗淡。
    “泰爷、泰爷!”村长的邻居惊慌失措。
    “没事”就在村长邻居搀扶他哪一时,泰爷用左手安抚着眼中滚落的泪。
    泰爷精神恍惚,双眼直勾勾地望着一片片荒芜的田地,二段一段放洪水冲毁的河堤,在“秋老虎”的肆虐下显得更为凄凉和破败。一股凉气从后背升上,泰爷一个冷颤,惊出了满头的大汗,大汗也是冷冰冰的。
    突然间,泰爷又苍老了许多,觉得很累,于是拄着拐杖,伸着脖子,喘着粗气向家移动,这个千年修道的老龟,被故土的变化整得不知东西南北。
    前几天,他散步到村小学门口,校门上的大铁锁锈迹斑斑,门前杂草过膝,偌大的操场上只有一群不知名的小鸟在觅食,泰爷的造访让它们一哄而散地飞起,又齐扑扑的落在长满青苔的围墙和篮球架上,三三两两的交头接耳,      这个老头是谁?原来的那些大人和小孩到哪里去了?
    小鸟们的困惑,同样困扰着泰爷,李家坝村前临国道202线,背靠广巴铁路,土地肥沃,一条大河穿村而过,终年流水不断,小鱼小虾畅游其间,可谓鱼米之乡,前些年还是全县新农村建设的示范村。李家坝小学更是远近闻名,是全县最大的村级小学,有教职工二十多人。不仅有小学,还有初中班、补习班,升学率极高,十里八乡的家长都把孩子送到这里来读书,教学楼、住宿楼符合国家标准,远程教育设施,微机室,应有尽有,如今却荒凉如此。
     从村长家回来没几天泰爷就病了,发高烧,胸口堵得慌,心里好像是塞了块“大饼”,他艰难地摸着这块“大饼”。想起了小时候当过私塾的父亲常给他讲过的故事:清代文学家魏源刚满九岁就参加县里的童子试,县令见他眉清目秀,十分可爱,就指着茶杯上的太极图出一上联:杯中含太极。当时魏源怀里正揣着两张大饼,他触景生情,立即对出下联:“胸内孕乾坤”县令不解:“何为乾坤?”魏源答道:“天地谓乾坤,我怀揣两个大饼,生于地,成于天,地上生万物,民以食为天难道不是乾坤?”县令听完魏源的解释赞赏不已。
    泰爷迷糊,他心中的这块饼算不算乾坤?                                                                
    泰爷病了,两个儿子着急了,立即开车把泰爷送到旺南县最好的医院。要给他作一个全面检查,打 B超、作CT,还要做核磁共振。
    这些科室都在四楼,电梯对泰爷来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他初次见到电梯的时候就在琢磨,是什么东西在让这个小屋子忽上忽下?如果卡住了又怎么得了?他一进电梯就心慌,头晕、想吐,所以他到城里快一年了,从未搭乘过电梯。上下六楼都是步行,有人问他为什么不乘电梯,他很会掩饰:“人老了,远处走不去了,爬爬楼梯是最好的锻练方法。”
    今天有病在身,儿子们更不敢马虎,二儿子李光武去排队挂号,当旅游局长的老大李光文就扶着泰爷慢慢地向四楼走去,连日的气愤让泰爷的身体虚弱得如一张皮影,刚走了几步就虚汗淋漓,李光文连忙说:“爹,我背您“。
    “不,你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平时又没有干过多少体力活,你背不动我,何况又不是什么大病,你背着,我怕别人笑话”。
    “爹,我就是一百岁,你都是我的爹,儿子背爹天经地义,有谁笑话。”大儿子动情地将泰爷背起。
    “唉,老了就不中用了,还连累你们“。泰爷长叹一声。
    医院的楼梯是大家常见的那种,由两段组成,中间有一个转向平台,两段楼梯的走向在这里发生180度的转变。
    李光文背起泰爷觉很轻松,他很自责,由于平时对父亲关心不够,工作没有做到家,让父亲病成这样,想起来,咽喉之处有异样,心情沉重许多,不久背上的皮影似的父亲也很沉重起来,并且每上一个台阶背上的沉重就增加一分,到了转向平台,这份沉重让他满头大汗,气踹如牛,抬头望第二段楼梯变得很长,似乎没有尽头。
    李光文脸上掉下的汗水和口中喷出热气已润湿泰爷环抱在他的胸前的双手。
   “光文,你把我放下来吧,这病还要不了我这条老命“泰爷心中不忍。
   “爹,你不要动,我能行“李光文咬紧牙齿。
   说话间,李光武挂完号追了上来,“大哥,我来“。李光武从大哥背上接过泰爷,一路小跑上了四楼。
   李光文擦了擦汗,摸着发福的肚子,无限感慨“还是年轻好啊!“
   李光文年长李光武一个年轮,当年他母亲生下李光文,就得了一场大病,十二年后又才有了李光武。李光武行武出身,曾经在西藏某部特务连服役8年,转业后在城里办了货物转运公司,颇为红火,在旺南县的富豪排行榜上也有一席之地。
    一番检查并无大碍,照泰爷后来的话说:那两个傻儿子,花了一千多元钱,把老汉折腾了一两个钟头,啥病也没有查到,嘴上说着儿子傻,但眉间却堆满了幸福的笑。
    光 文、光武两兄弟还是不放心,医生就建议他们到二楼找中医专家看一看,父子三人来到二楼的中医专家门诊。坐诊的中医专家姓张,张专家很健谈,他说他认识李光文,李光文没有丝豪的意外和惊喜,这几年旺南县大搞旅游开发,作为旅游局长他经常在县电视台露面,有人认识是很正常的事,他很礼貌地和张专家握了握手,张专家很热情地说他是张仲景的后人,对中医颇有研究,在省城医院退休后,聘请这里坐专家门诊。
    中医讲究望、闻、问、切。张专家详细地询问了泰爷的病因,仔细地把了泰爷的脉搏。“李局长,你家老太爷没有什么大病,只是对土地荒废的事情纠结不放,导致气血不畅,俗称气火结胸,也就是大家说的心病。心病还需心药,要病人自己调理,我的药也只是起辅助作用。”
    张专家又拍了拍泰爷的手:“老哥子,万事看开点,不要那样执着,我们这一代有我们放不下的情结,他们有他们喜欢的事业,就拿我来说吧,世代中医传家,中医博大精深算得上国粹,我很希望子女们继承发扬中医学说。儿女们就是不听,不是经商就是搞房地产。小儿子倒是从医了,他却偏偏喜好西医,拿起了手术刀。我这祖传手艺算是后继无人,我也气愤过,也觉得他们是儿大不由爷,对我不孝顺,后来我也想明白了,只要能与时俱进,治病救人,何必分中医、西医,你说是不是?“
    泰爷见张专家与自家儿子很熟,也就没有先前的拘束,“大兄弟,你说的这些道理,我也懂,可是我与你的情形有区别,中医废了,还是西医,同样可以治病,农民土地丢了,还有什么?土地就是我的命,我这个命在一些人的眼中是不值多少钱,但是我总不能因为命不值钱就不顾了嘛!“张专家沉默了。
    从医院回来后,李光文哥俩总是抽时间给泰爷作工作,经常带泰爷到公园去活动,给泰爷创造机会,就结识更多的老年朋友,让他能适应这城市生活。泰爷的病有了好转,他自己偶尔也到公园去转一转,努力去寻找另一种乐趣来淡化对土地思念。但事与愿违想努力忘却的事,反而记忆越来越深,每天朝着李家坝的方向呆呆地望上一阵子,成了泰爷必做的功课。
     一天晚饭后,李光文满面春风带着国土资源局上班的妻子韩梅来到了李光武家,一进门就对泰爷说:“爹,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是你治病良方。我们要进行“金土地”改造,李家坝条件优越是全县“金土地”改造的试点村“
    “啥,金土地是啥子意思?“泰爷一怔。
    “爹,你不要着急嘛!听韩梅给你说“。
    李光文地老婆接过话去“爹,你不知道,近几年来,我国土地荒废十分严重,已经引起国务院高度重视,国家决定拿出大量资金对土地进行加工和改造,从而改变过去的生产模式,进行现代农业生产。“
    泰爷眼睛睁得圆圆的,一脸茫然,韩梅朝李光文一笑,李光文知道韩梅这一笑的含义。“爹年级大了,你说简单点,莫把老人家搞糊涂。“
    “好吧“韩梅接着说:”简单地说,就是加固河坝,防止洪涝灾害连小块成大片增大土地面积,修机耕道方便机械化作业,建防旱池,保证旱涝保收,国家还作了规定今后谁做土地,谁就享受国家优惠,谁荒废土地,就收回他的土地使用权,爹,现在你该明白了。“韩梅认为自己的话很清楚、很明白,也很有力度。
     “明白了,明白了,最后那个规定太好了,共产党就好。“泰爷猛然觉得心里有个东西落下了,被一种意识充实了,他的病好了。”老二,你快去买张车票,我明天就回去“。
    “爹,你也太着急了,都六点过,在哪儿去买车票?“
    “你们不是说网上啥都可以买吗?“
     俩兄弟笑了,“爹呀,你老人家不简单与时俱进了,知道网购。“
     “少要在这里取笑老子,赶快去办,否则家法上手“。泰爷难得有今天这样高兴。
     “爹,你不要着急,过两天我要去你们镇开会,一同回去多好。“韩梅微笑着劝着泰爷。
    “不,我到城里来已经有二十几天了,再说,七月半鬼节就要到了,我得回去给列祖列宗封个纸钱,顺便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让他们在那边也高兴,高兴。
    “那明天我开车送你回去”李光武觉得只要泰爷没病就好。
    “算了吧,我就看不惯你们这些人出门就开车,吃饭就喝酒,有几个钱就把自己当地主老财了”泰爷的话惹得一屋大笑起来。
    听说泰爷回来了,几个老哥们都跑来探望,看看泰爷的病好了没有,上次走得时候泰爷病得不轻。他们一看泰爷红光满面,精神饱满,都说城里医院就是好,城里就比乡下强。泰说啥子强,是“金土地”改造治好他的病。
    “泰爷,我们今天来还有一件事,就是你刚才说的啥子金土地,要出大事了,你还不晓得?”
    泰爷大吃一惊,“啥子大事”
    “我听说土地改好了,就要收归集体,搞原来那套的合作社,还不是搞倒退吗?“一个老汉平摊双手不停地抖动着。
    “就是嘛,当年费来好大的劲,才实现土地承包到户,我们这些农二哥才吃了几年饱饭,现在怎么又要收回去走老路子?“
    “不是说承包土地,五十年不变吗?怎个又成了二八月天,说变就变?“
    众人七嘴八舌,向泰爷倒出心中的疑问。
    “大家不要道听途说,我大儿媳妇在国土局上班,她说金土地建设是国家的惠民行动,为现代农业打基础,是真正为农民“。
    “泰爷,我们不是道听途说,是原来个村长说的,也出了通知,今年大春收割后,就不许种小春。“
    “原来那个村长?“泰爷不解。
    “就是李光地,前几天镇上说他治村无方,带头让土地大量荒废,把村长给他撤了,还给他取了个外号“李荒地”。
    “这小子,早就该撤了,当村长没有一个村长的样子。那现在是哪个的村长?”泰爷笑着问。
    “镇上派了个大学生村官代任,下届重选”。
    “那就好”泰爷看了一眼墙角上的蜘蛛网,“我刚回来,还没有打扫屋子,就不溜你们耍了,有啥事,我们看看再说”。
    “好、好、好,你慢慢收拾”。众老汉各自散去,刚走了几步,一老汉转过身对着泰爷的房门大声喊:“泰爷,差点忘了队长坤瞎子通知十八号去开会”他数着手指补充道“就是后天,说是宣传上头的文件,你听到没有”。“听到了”,泰爷隔着房墙回答。
    老汉口中的坤瞎子是一社的队长李似坤,是泰爷未出五服的堂弟。在泰爷他们这个辈份最年轻的一位,眼睛近视,大伙儿就戏称他坤瞎子。
    会开得有艰难,虽然在坤瞎子对上面的文件作了大量解释和泰爷的支持下,村民对金土地改造的怀疑减少了。一听说土地改造后,面积要增大不少,并且还会带不小的经济利益。土改后如何分配又成争论的主题。
    “大家不要只看到土改后,成片成块面积要增大,也要看到另一面”瞎子队长再次解释,“土改后,要修机耕道、防旱池、放水渠,这些基础设施要占一定数量的土地。所以土地面积是增大还缩小,只要改造成功,以后才能确定。以后怎样分,按什么依据去分,大家就扯一个方案”。
   有人说按84年土地下户时的面积为基础去分,这种说法的代表人物是李光地,附合者多数姓李。
   有人说要重新丈量,按丈量结果现在面积为基础去分,这种说法的代表是唐良田,赞成的是几家外姓。
   泰爷好象两边都没有表态。
   两种说法,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争持不下,瞎队长决定让村民举手表决,结果按老面积去分的方法略占上风。这下急坏了唐良田。
    “你们这是搞冤枉。”唐良田气急败坏,哱上青筋毕露,“当年土地下户时,你们说李家坝是你们的祖业田地,田心地胆,你们要先占。我们几家外姓是五八年大办钢铁从蓬溪遂宁迁移过来的,是飞来之鸟,浪来之沙,只能分田边地角。你坤瞎子当时是会计,这些事情,你不清楚?你说句公道,当时分给我的山边田和落脚田是多少面积?这几十年来,我多次改造,现在是多大面积?按老面积去分,亏你几爷子说得出口,惹不起我躲得起,我那些田地不参加你们的金土地、银土地,我就要我那黄土地总可以。”
    唐良田一口倒出的苦水,会场上鸦雀无声。
    良久,泰爷才打破寂静“唐良田,俗话说得好,话冷了说得,铁冷了打不得,有不同意见好好说嘛,不要因为个人的小利益,坏了大家的大利益,这些年谁对土地改造多少,我想大家心里都很清楚,依我看,唐良田的分配方法要合理些,似坤老弟你说呢?”其实泰爷心里有个小九九,土地下户以后,他在土地上下了不少的功夫,特别是洪灾后,经过改造又增了不少面积。只是碍于情面,不好出面强争,正好唐良田帮他出了头,他投桃报李还了唐良田的情。
    “就是吗,泰爷说话就是在理,不象有些人平时把土地荒起喂蛇,一见土地开发有点甜头了,就扁起脑壳往前钻,啥子人嘛。”唐良田指桑骂槐。
    李光地知道唐良田在说自己,他假装不懂。他在想,自己的村长虽然被撤了,还是保持一点村长的肚量,就是重新丈量土地,他绝对有方法不吃亏。所以,他不但没有回击,脸上还露出一丝微笑。
    “唐良田,你不要得理不饶人”瞎子队长怕扩大事态,连忙堵住唐良田的嘴。“既然重新丈量合理,我们就选几个人组成丈量小组,马上开始丈量,十月份施工队就要入场,只有十几天的时间,我们要抓紧。”
   “我再多一句嘴,丈量的人一定要公正,懂测量,不要学前些年,把分不清三角形和梯形的人弄进胡球搞。“唐良田不等坤瞎子说完,又抢先发言。
    “唐良田,全队就你精明、能干、话也多,这次就让牵头丈量人员也由你选,选你的舅子、老俵、亲信、朋友都可以,我没意见,我就看你多大本事能做绝对公平”。瞎子队长对唐良田多次打断他的话,十分脑怒。
    “哎呀,坤队长,你不要说气话,这里是你们李家的天下,村子都叫李家坝,我唐良田单姓寒脉,哪里有什么亲信 朋友,舅子、老俵都在南山那边,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莫生气,我不会打乱你的部署”。
   “狗日的唐良田,还会以守为攻”。坤瞎子吃了一惊,情急之下,又无话反击。一张不太老的脸涨得通红,拿一双近视眼求助泰爷。
    泰爷干咳了一声“大家不要越扯越远,这次国家能拿出这么多钱改造土地,听说是因为我国的耕地已接近红线。红线、蓝线,我也不懂,我只说看得见、模得着的事。你们看一看到这里来开会的,除小娃儿,有没有五十岁已下的。年轻人都走了。如果不是国家出钱,靠我们去改造,可能是下辈子的事。吉蛮子,你说是不是”。当年被镇上评为造田能手、改土模范的吉蛮子,李吉春连连点头“所以,我们就不要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争得鸡飞狗跳”。
    “不过,我有一件事,刚才没有问,坤老弟,有人说土地改造好了,就要收归集体,有没有这件事?如果是真的,我们所做的一切,那就成了瞎子点灯白费蜡。
    “就是,就是“咐和的人很多。
    “镇上开会和新来的大学生村官都没这样说,只是说土地改造好了,就可以进行现代农业规模生产。是哪个给你们说的要收归集体,我再看看文件“。于是坤瞎子低着头,双手捧着文件凑在眼前,鼻尖接触纸面,在他那里就是”闻“字,他从上到下”闻“了一遍文件,文件慢慢地从他额头前伸出,像打印了一张。
    “红头子文件上没有这么说,具体情况下次开会,大学生村官可能说得很清楚,大家不要东猜西猜的,国家是不会算计老百姓这一点,是基本国策,大家一定要相信。
    转眼就到了中秋,今年的中秋节天气不好,连日阴雨,天上的云很厚、很低,白茫茫的雾锁着四周的山,与天相接,时有时无地飘着比牛毛还细的雨,把头发、眉毛、胡须染成了毛绒绒的灰白。临近桔黄的小草伸着淡黄和有些僵硬叶子,在空中捕捉,辩认那些飘浮的小水粒是雨还是雾?长久后便有一颗小小的、亮晶晶的水珠,顺着叶子滚入怀中,为来年春风吹又生作准备。
    连绵阴雨,没有浇灭丈量小组的热情,土地丈量已接近尾声。丈量小组由五人组成,坤瞎子队长是组长,李光地和唐良田各选一人为组员,李光地选的是刚从外地打工的侄子李吉才。唐良田先是拉泰爷入伙,泰爷谢绝了。“我支持你的意见,是为了不让在土地上下过功夫的人寒心。为了金土地改造顺利进行。丈量土地我年纪大了,跑不动了。况且,我这个快入土的人,只想栽花不想栽刺,你可以去找李吉春”。
    “他?“
    “怎的,你还看不上他,他虽然外号叫“一根筋,话也不多,他改造的土地最多,土地刚下户的那阵子,他家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十几口人,搞集体饿怕了。自己有土地如获至宝。带领全家改土造田,他与土地的情感最深。当时你还给他编了个顺口溜”吉蛮子,造新田,婆娘娃儿齐上前。背上衣服可取盐“。他把土地看得比命重,并且他有认理不认人地天性”。
    于是李吉春就成了唐良田的盟友。
    这李吉春果然是铁面无私,凭着自己那股憨劲争取做到公平,不论是丈量自己的,还是泰爷,唐良田的都是一是一、二是二,无丝毫取巧。他对自己能成为丈量小组成员很自豪。这是他做人六十多年来,第一次有机会主宰别人,准确说是主宰别人的土地,当土地的主人给他敬烟说好话,使眼神希望他能将手中的皮尺放松些的时候,既找到了有权就是好的感觉。也有中规中距工作后被人漫骂的失落,后来,这个一根筋总结了一句让众人吃惊的名言“官不好当啊,对得起手心,就对起手背”。
    今天在丈量李光地的承包土地时,李吉春特别小心,他知李光地当了十几年的村长,算是官场中的老油条,肯定是有几把刷子。他侄儿李吉才一直在外打工,走南闯北,花花肠子一定不少,所以李吉春从丈量开始,就把那双那边大的小眼睛睁得圆圆,死死地盯在前面拉皮尺的李吉才,果然,李吉才在取大田长度时候。迅速将皮尺前端,重叠了许多捏在手里。这一细小的动作,没有逃脱吉蛮子的法眼,吉蛮使出他的牛劲,扯断皮尺,扔得老远,不干了。
    出了这种事情,丈量的事,只得停下。又是中秋节,瞎子队长李似坤,就让老婆炒了几个菜,喊上丈量小组的成员和泰爷到他家去过中秋,希望能在酒桌子上化解这些矛盾。不是有这样的说法吗,酒杯一端,政策放宽;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何况他在李氏家簇中与泰爷同辈。农村中很讲究长幼尊卑的,别看李吉春与他年纪相差不大,李吉春仍然要把他喊一声坤爷。带着这种美好的愿望,坤瞎子端起了酒杯。
    “今天是中秋节,请大家来吃一顿便饭,首先感谢大家对我坤瞎子的支持,让我们队的土地丈量工作较为顺利地接近尾声,虽然有些小矛盾,但总体来说,做到基本公平公正。希望大家都大量一些,不要鸡肠小肚,斤斤计较”。说完还特意地瞟了李吉春一眼。
    李吉春把酒杯一放:“坤爷,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好像是我吉蛮子不大量,鸡肠小肚了。你怎么不说说有些人,当了多年的村长,一点觉悟都没有。“吉蛮子丝毫不理会,此时他吃的是坤爷的饭,喝的是坤爷的酒。
    “我怎么没觉悟“,李光地看见李吉春都欺负到他头上,再不反击,将来在李家坝村就再没有什么地位了。”从开始到现在我连皮尺都没摸过,一直是你和李吉才在操作,今天的事,我音信不知,李吉才耍小聪明,盐里没我,醋里没我,你就乱扣屎盆子给我,是不是看我撤了职,赶下水船是吧!真他妈地人心不古啊!’李光地摇了摇头,似孚受了天大的委屈。在摇头的时顺便给了李吉才一个白眼。
    李吉才琳珑剔透:“今天的事真的与三叔无关,我当时只想考验你们是不是在认真工作。”
    “你说得轻巧,拿根灯草,大家费这大的力气,重新丈量,就是要求个公平,你却当儿戏,你这种解释純粹是坟地里撒花椒——麻鬼。”李吉春嘴巴撅老高。
    唐良田从上饭桌就一直沉默着,表情很平静,内心却满是蜜糖,姜到底是老的辣,他更加佩服泰爷。李吉春这个一根筋,说出了他想说,但不能说的话。他得感谢泰爷给他介绍的盟友,于是不由自主的向泰爷笑了笑,用笑来传递这种感激。
    泰爷没任何反应,好像他就是一个局外人,这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坤瞎子见事情没有向他所想方向发展,连忙说:“大家都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莫越说越生份,大家都说我是和事佬,解决问题只会和稀泥。喊我瞎子,已经三十多年了,其实我眼瞎心不瞎。许多事情我心里清楚得很。就拿我们队上的土地来说吧,哪块田是多少面积?地是多少面积?重新丈量后相差多少?问题出在哪里?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为什么?我没有说出来。不是怕得罪人,是想因为一丁点儿小事。伤了街坊邻居的感情,误了大事。所以我劝大家,我们都是六十好几的人,顶多再活二十年,做事要摸着良心,不要老了死了还要遭人咒骂。”
   “是啊,人在做天在看,一切皆有定数。“泰爷接话头:”做人守本份,不能投机取巧。吉才,听泰爷一句话,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这话明是讲给李吉才的,实际是给李光地听的。
    “是、是、是。“李吉才连连点头,李光地也符合着。泰爷就给他们一个就坡下馿机会,端起酒杯;”请在坐的各位,看在我这张老脸上,话就说到这里,好不好?“各位二字说得很重,环视的眼光在李吉春和唐良田脸上停留时间也长一些。
    李似坤带头叫好,得到了大家的赞同。后来随着瓶子的老白干迅速减少,在酒精的调和下,桌上的气氛也越来越融和。十月份土改工作队按时进入施工现场。
     就这样李家坝的土改进行得如火如荼,泰爷也高高兴兴随着旺南县旅游局组织的“夕阳红北京七日游“的旅游团去首都北京。
    10月中旬的一天,县、镇两级的有关领导,在李家坝开了“金土地改造现场会“。附近几个村都来了代表参加。对李家坝的土改成绩作高度评价。
   下午,县、镇和李家坝村的大小干部。个别群众代表,正在村会议室商量土地后,建立现代农业合作社的规划和具体措施。土改施工队长满头大汗冲进会议室:“各位领导,我这个工作无法干了。“
    “出啥事了,跑得这么急,不能在电话说?“
    “我就怕在电话里说不清楚,才跑过来。‘施工队长抓起桌子上的矿泉水,一气喝干,“你们开完现场会,刚走不久,我们正在那块大田里挖鱼池。突然跑来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坐在坑里不许挖,害得我的机械都停了一两个小时了。”
    “老头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不许挖?”镇长汪韩问得很急,汪韩在鑫乐镇当镇长有几年了,任期快满了,由于多方面原因,他在鑫乐镇没有大的建树。他希望能通过这次金土地改造,给鑫乐镇的老百姓留下一个有作为的好印象。借此也能在自己平庸政绩增加一点压秤的法码。所以他几乎每天都要来李家坝一趟,看一看土改的进展情况。一听说有人阻挡改土工程,就气愤之极。
    “我那里知道,满头白发,有些气踹,大概有八十岁的样子”施工队长想尽量说得准确些。
    “泰爷!”众人异口同声。
    “不可能”马上又异口同声地否定。“泰爷一直对土改十分支持。”
    “走,去看看”汪镇长带这群大大小小干部冲出会议室直奔施工现场。县上的两个领导也只好尾随而行。
    出乎意料,坐在坑底的老汉还真是泰爷。
    十月的太阳是温和的,温和的太阳把参差不齐的坑沿和几个看热闹人投影到坑中,把偌大的一个土坑和坐在土坑中的泰爷分成两半。泰爷背朝太阳而坐,两眼鼓得圆圆的,眉头紧锁,深深皱纹里尽是愤怒,愤怒让太阳穴上的青筋毕露。泰爷嘟着嘴,胸腔里的气流全从两个鼻孔进出,进出声短而急促。胸前的衣服跟呼吸声的节拍起伏有序。脑后的白发在阳光中亮晶晶的。
    土坑边缘上,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四周都是密密麻麻的,很快就形成一圈人墙。温和的阳光无法穿越人墙,土坑中暗淡了许多。
    坤瞎子挤进人墙,弯着腰、眯着眼,寻找着到坑底去劝说泰爷的最佳路线。挖掘机的斗齿工作时留下的痕迹,给他造成了错觉。认为是一条不错的路,就用右手撑着坑沿,双脚试探下去,谁知刚搭脚这条光滑的痕迹就将他仰面朝天送到坑底,活像一只被掀翻的虾,惹得坑外一遍大笑。
    坤瞎子手脚并用挣扎了好久,才翻过身站起来。屁股、后背和双手都沾满了黄泥,一张老脸红得发紫,他将双手翻转着来回地在裤子搓了又搓。等手上的黄泥干净才去扶泰爷。
    “泰哥,你是怎的了吗?你一直都是支持这次土改,今天现场会,领导都表扬了你,你怎说变就变。”
    “你们乱球搞,我不变?”泰爷没好气。
    “哪个在乱球搞,这都是按规划施工的。习主席上台抓四风建设,哪个龟儿子还敢乱搞。”
    “你们还没有乱搞?我才走了十几天,你们就把我的大田搞成什么样子,又是修公路,又在挖鱼池。倒了这么多的石头渣子,汽车和这个挖土家伙在里面跑来跑去,把泥巴都整成了泥筋,都整死了,以后还能长出粮食。在泰爷眼里土地也是生命的。他越想越伤心,越说越气愤。”我这次出去旅游的时候,听说,国家拿钱是改造荒坡田地,你们却用来改造公路沿线的好田好地,搞形象工程,捞政绩,不是乱球搞是啥子?“眼窝很浅的泰爷眼泪又流了下来。

    说话间,汪镇长带着大学生村官顺着施工队长找来的木梯也来到了坑底。镇长一脸微笑:“泰爷,我早就知道你的大名,我是鑫乐镇的镇长,这位是你们村上新来的大学生村官小唐,有啥事,我们回去坐下商量,不要在这里影响施工,好不好,你们李家坝村的金土地改造是县上的试点工程,在市上都是备了案的。担误工期,我也负不起这责任。“
    泰爷听镇长话里有话,是在威协他。他更加激动:“要想施工,除非先把我这老骨头埋了,否则,没门儿。你们怕丢了官,我不怕。我一个穿草鞋的老百姓大不了一死,何况,我快满八十了,早就该死了。“
    汪镇长吃了闭门羹,肺都气炸了,他把手机捏得死死的,可能他是把手机当成了泰爷的脖子。脸上却始终带着深不可测的微笑。汪镇长这份喜怒无形的修为倒是常人所不能。“那好,我只得给县上汇报一下,大家也散了吧。“说完,微笑着带上小王爬出了土坑,在一旁打起了电话,说话很轻,神态很恭敬。
    看热闹的人群见无热闹可看,也渐渐地散去,土坑里的光线又明亮起来。泰爷闭着眼,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象老僧坐禅一样,他觉得他已经死了,留下只是一个躯壳,一个雕塑,或是一个墓碑,可惜这块墓碑没有什么感人的铭文,只有李似泰三个字。
    热火朝天的土改现场沉静了,温和的阳光也不再眷顾土坑中静坐的泰爷,太阳红着脸躲进了大山后,那羞涩的红晕反倒扩散开去,映红了远处的天和地。土坑里却更显暗淡。略有些寒意的秋风从土坑的上方飘过。偶而也旋到坑底,搅动一下泰爷的白发。唐良田和李吉春给泰爷送来开水和衣服,泰爷纹丝不动,风干了眼泪留下淡淡痕迹,唐   良田害怕了,畏脚畏手去探索泰爷的鼻息。
   “滚开,老子还没有死”泰爷怒吼一声。
    唐良田吓了一大跳,跌坐地上,不自然笑着:“我以为你老人家已经坐化了。”
    “我又不是和尚,坐化啥子,你个老不死的在拐弯骂我。”泰爷接过唐良田倒来的开水,拉了拉李吉春给他披的棉衣。“你们打听清楚没有?他们是咋个商量的?”
    “泰爷,我听说,他们给县长打了电话,说是县长让你俩儿子回来……
    “先人板板回来,也没用。”泰爷打断李吉春的话。”你们先回去,不是别人要说我们在搞串联,我还要守一会儿。“
    “我们一起回去吧,天也快黑了,今天他们也不可能再动工。“唐良田建议。
    泰爷摇了摇头,他抱定了与土地共存亡的决心。
    “十月天,锅不干“这句俗话说明了十月夜长昼短的自然现象。唐良田他们走后不久,天边的云彩也跟散去,天暗淡下来。土坑里更加暗淡,泰爷感于孤独,甚至有些害怕,他后悔没有听唐良田的规劝一起走,或者把他们留下一起战斗,一种不可名状的情绪涌上心头,泪水又顺风干的泪痕流了下来。他长叹了一声,也准备回去,但坐得太久,两只脚已不听使唤,站立不起来,泰爷更急了。他还不想死,内心里他还是想看一看金土地改造后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就这样死在土坑里,他不甘心。他去摸手机想打个电话,手机不在,可能是走得急放在桌子上了。泰爷向外喊了几声。声音在坑外几米内消失了。老人家绝望了,往往人绝望到极点的时候,再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了,他平静调了一下姿势。他决心也要死出一副德高望重的形象。
    不知过了多久,光文、光武兄弟俩回来了。李光武一步跳下土坑,要扶起泰爷,才发现泰爷的脚麻木了,就横抱泰爷在坑沿李光文和乡亲们的帮助下。艰难爬出土坑。
    “爹,你这是何苦,土地真的比你命重要吗。“儿子们心疼,也有不少的怨恨。
    “你们看,他们把我的土地整成了这个样子,那个镇长还说要我负责任。“泰爷哽咽着指着一片狼籍的土地。
    “好了、好了,爹,我们回家,不要伤了你的身体。“儿子们搀扶着泰爷,用最温和的语气安抚泰爷激动的情绪。
     在泰爷的家里,汪镇长和村上的干部已经等候多时了,见泰爷回来,一起迎到门口。 “泰爷,今天是我的错,工作态度不好,说话不检点,让你老人家生气了。”汪镇长抢先向泰爷道歉,随后又亲热地说:“我和你李光文局长还是党校的同学,也就是你的晚辈,请你不要记晚辈的错。”
    “没事,只要不让我负责就算烧高香了。”泰爷对汪镇长成见很深,他对老话“戏里有的,世上就有”一点也不怀疑。在泰爷的眼里,汪镇长就是电影《土地志》中那个好大喜功,不从实际出发的镇党委书记的原型。他本不想搭理汪镇长,但怕别人说李局长的爹没有修养。他的两个儿子是他的骄傲。他经常在心里恒量。他的两个儿在李家坝村是人中龙凤,筛子上面的人物,人中龙凤的爹应该懂礼貌。何况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虽然汪镇长一直都带着微笑,但此时更灿烂,又在自己的家里。泰爷三思之后才敬了汪镇长那不冷不热的话。
    接着就以汪镇长为首的各级干部,轮翻给泰爷做工作,目的只是想泰爷不再阻挡土改工作,谁知泰爷吃了秤砣铁了心,死活不松口。眼看着夜已经很深,干部都急了,无计可施。李光文眉头一皱,有了计策。他凑在泰爷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很神密,说得泰爷心惊肉跳,连连点头。
    李光文转过身对大家说:“我爹答应,你们明天可以开工了,并且他保证以后不在阻拦各位。”
    大大小小的干部悬着的心落地了,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汪镇长把李光文拉到一边:“老同学,你用的啥子招术,一下子治好你老爷子的顽疾?”
    李光文也很得意,用川剧腔调:“汪镇长,山人自有妙计,你附耳过来”汪镇长听完李光文的妙计哈哈大笑:“李局长,你这招太损了,日后,你爹可要打你的板子。“
    待众人笑着散尽后,泰爷急忙抓住李光文:“光文,你刚说的是真的,我如果继续阻拦金土地改造,县长就要撤你的职,封老二的公司?“
    “当然是真的。“李光文装得很严肃。李光武一脸茫然拿眼睛询问大哥。李光文给了他一个眼色,李光武明白了。
    “那怎么得了“泰爷真成热锅上的蚂蚁,搓着手在堂屋来回走动。口中还念念有词”共产党怎能这样搞,天天喊保护耕地、保护耕地,我保护了耕地不但无功,还要撤我儿子的职,封我儿子的公司,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李光文怕再装下来,会把泰爷急坏,就笑了起来:“爹,那是哄你的。你儿子们谨遵祖训和你的教导,清廉为官,守法经营,共产党是不会为难好人的。我出此下策是想他们走了后,我好好给你谈谈,土改后,我们这里的发展前景。“
    “这是大哥阴谋诡计。”李光武给泰爷端来洗脚水。李光文连忙接过:“兄弟,这几年爹和你住在一起,你们两口子费心了。我这个当哥心里有数,今天也让我来尽尽孝吧。”
    李光文给泰爷脱去鞋袜,把脚放进水盆中。自从当了这个旅游局长后,事情多,工作忙,已有几年没有这样给老爹洗过脚。这次他很动情,洗得很认真,边洗边说:“爹呀,你都八十岁了,还是那样性急,你旅游回来,一天都不呆就跑回来了,我还来不及给你讲县上对我们这里的新规划。你就闹出这么一出。”
    “又有啥子新花样?”泰爷余气未消。
    “县上已经把李家坝村定为首批现代农业示范村,金土地改造后,进行观光旅游的现代农业。”
    “土地还种不种粮食?“泰爷三句话不离本行。
    “不种以前传统粮食,要种上比小麦、稻谷高出几倍的经济作物,新来的大学生村官小唐,不简单,他通过网络搜索,实地考察,制定了长远的打造李家坝的详细规划,得到了市、县两级的高度重视和大力支持,根据我们李家坝的自然条件和历史沉淀,金土地改造完成后,将发展纯绿新品种红心猕猴桃和种植名贵药材,天麻、伏伶等。修建农家乐,争取在两年内建设成为全县第一个旅游观光农业合作社。按规划,你的那块大田修一个大鱼池,供游人垂钓休闲。“
    “你不是说,我们这里没有景点吗?”光凭栽上几棵猕猴桃,种几窝中草药,挖几个鱼池坑坑,就有人拿钱来旅游?“泰爷不信。
    “景点在于挖掘嘛,那个大学生村官就做到这一点,他查阅大量资料。我们这里成“品”字形的三座老宅,完整地保持着明、清时代的建筑风格,已有百年以上的历史。并在近代为中国革命作过不少贡献。一九三三年红四方面军的一部在这里成立过指挥部,五八年大办钢铁,这里是医院,这些都是历史,并且,这里有很深的文化底蕴。清朝时候出过进士、举人,一门九鼎,名声远扬,县志记录了我们祖上许多诗词、文章。晚清重臣探花及第,两广总督张之洞都给这里题过词。他亲笔所写的匾额已被县文化馆收藏,这就是景点。
    “更重要的是,我们这里还可以进行红色爱国教育,当年红四方面军驻扎这里,小小的一个村庄就有几十个人参加红军,新中国成立有名字可查的都有28人,有官至军区司令的,有给徐向前元帅当过警卫的,还有在延安和张思德烈士一起烧木碳的。前些年一位老红军去逝时,管副省长还题词:保持工农本色,发扬革命传统,这是我们宝贵资源。
    “这些,我早就知道,不用你说,我只是想知道,土地收归合作社后,我们农民是不是就没有份了?“泰爷又问。
    “爹,你怎么又扯到土地来了。”李光文觉得他的这翻根本没有改变泰爷对土地的旧观念。
    “土地是我的命,我怎不说”
    “爹这个问题,我来替大哥给你说。”李光武找来凳子与泰爷并排坐下:“这次招商局的人,来找我,要我回家乡投资,搞观光农业发展,带动家乡人民致富。你不是爱看与土地有关的电影吗?我想好了就按照电影《土地志》的结局那样去办。农民以土地入股,在合作社务工,共同发展,这样一来持有土地的农民,既是公司的股东,又是公司的员工,在家门口当老板和工人,干祖辈传下的熟悉活,轻松方便。有红利可分,有工资可拿。这也是我国办现代农业化的宗旨。
    “爹,你想象一下,我们这里山清水秀,交通方便,又有大哥刚才说的那么多的历史沉淀,再种一些花草树木。培植许多无公害的绿色食物,修建一个正规的活动广场。让人漫步在绿荫下,自选自摘绿色食物,看水里鱼虾跳动。听古老文化传说,谁不动心。唐良田和李吉春都想通了,并且准备回去大力支持,他们说回去要把砌在墙里的红军石刻挖出来,供游人瞻仰。”
    泰爷一下子站了起来,把洗脚水洒了一地。又马上坐下“你们两个家伙,把老汉儿说得都坐不住,明天我就给他们道歉,以后每天还要给他们送开水,就当锻炼身体。这么好的事情,我争取再活它五百年“。
    “爷爷,那你就成了老不死的白胡子土地老爷了。“一直玩手机孙女儿摇着泰爷的胳膊天真地说。

    “哈哈,“百年老屋里这几代的人笑声,被秋风传得很远、很远。
    开心的泰爷又流泪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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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

    何大尧,男,生于1966年7月,广元市旺苍县金溪镇江长村一组人。高中毕业,当过代课教师,从事运输职业二十余年。他爱好广泛,喜欢读书、书法、根雕,特别是对文学情有独钟。2014年进入川煤集团石洞沟煤业有限公司上班后,他阅读不止,笔耕不辍,现有数十篇散文、诗歌、小说、新闻发表在《阳光》《川煤文艺》《广旺能源报》等报刊杂志。他的许多作品获得石洞沟煤业公司、四川广旺集团公司等次奖,本人多次被评为“优秀通讯员”。2018年,其家庭荣获第三届全国“书香之家”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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