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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七爷---【旺苍文学●小说】
   发布日期:2019-11-20    点击:2183   


    清明节一踏上熟悉的故乡,一股家乡的清香就扑面而来。自从三十年前离开家乡后,就只偶尔回来。三十年来到过无数的地方,但都没有家乡的印象深刻。家乡老屋后的悬崖峭壁,家乡的双叉叉河,家乡那抬石打夯的号子,家乡张嫂的笑声,家乡的老屋,家乡清水河的垂柳,以及和小朋友摸鱼掏虾的往事,至今都刻在脑子里一样。

这次的回来扫墓,也只是待大半天就要离开。父母已到省城居住多年,家乡的土墙老屋已经荒芜了,房子的四周已长满荒草,连坐一下都只有到邻居家去。

扫墓完毕,父亲提议到家里的田地里转一转再回城。我和儿子跟着老爷子东转西转,走了几个田埂就走不下去了——以前宽敞的大路长满了尺深的茅草,已经没有路可走了。我说:“爸,没法走就不去了,到张嫂家去坐坐摆摆龙门阵吧!”我知道父亲是想在老家多待一会儿,不想马上离开。

还没到张嫂家,张嫂就哈哈大笑说:“我说咋早上一起来就火笑,玉清快坐!快坐!”张嫂知道我家老屋已不能进去人了,每次我们回来,她都把我们当客人接待。一次次叨扰她,她不但没有一点不情愿,反倒是高兴至极:“喝水,喝水。中午就在我家吃饭。”

“那怎么好?”我实在觉得给她添麻烦,心里总有些歉歉的。

张嫂今年七十岁,早年死了丈夫,独一人拉扯五个孩子到大。一辈子的辛酸和苦楚都写在了脸上。张嫂虽然皱纹满面,但背不驼腰不弯,人很精爽,衣服穿得很整洁,屋里院子也收拾得干净雪亮。见到我们,格外高兴。

“农村粗茶淡饭,你这当官的只要不嫌弃就行!”

“张嫂说哪里话?”

我十八岁参军,在部队被分配到开水房烧开水。有一次三伏天,我光着膀子在高温炉前干活,晒得汗水直流,刚好被军长下部队撞见了。首长知道我高中毕业又有文化,又能吃苦,就点名推荐我上了军校。二十多年后我当上了团长,转业后到省政府一个部门工作。在李家沟,乡亲们都把我看作是当官的。认为是给李家沟争了光。前些年每次回家探亲,乡亲们都到家里来朝贺。家里像过年一样。就连赵七爷,都要到家里来喝上一两天酒,父亲老实巴交的,以前赵七爷很少和我父亲来往,他们之间没有多少共同的话说,倒是喝酒是他们的共同爱好。

这也难怪,每次回家,乐平县政府都是格外关照,又是专车接送,又是盛宴款待。清水镇的父母官就更别说了,他们认为在清水镇还没有出过这么大的“官”。清水镇历史上出过的最大的一个官儿,是解放前大地主侯僚的三儿子黄埔军校毕业后,也只在国民党部队当过连长。我也是明白人,只要他们谁家亲戚朋友想当个兵或是想到一个好的部队什么的,我也会倾力相帮,绝不含糊。

“张嫂,李家沟咋荒了呢?到处都是草,路都没法走了。满山遍野见不着一个人。冷冷清清的。”

“咋不荒,咋不冷清呢!李家沟一百多人,现在在家的几个老婆子和几个老头子加起来没得二十个人,全出去打工了。有的连家都搬出去了。我养了五个,现在没一个在身边,一年到头就只我一个老婆子孤零零的守着三四套房子。”说到这里张嫂停了片刻,深深叹了口气说:“这个社会啥都好,唯一就是把我们这些人丢在家里太孤单了。田地荒了算啥! 有些老家伙,人死在床上几天才晓得。沟口上赵七爷死毬在床上三天,人都梆硬了还没人晓得。”

“赵七爷死了?”我父亲很惊讶!“前些年看见他时,身体都还壮得像头牯牛,咋就死了呢?”

“没想到赵七爷死了。”父亲又自言自语地说。然后问道:

“赵七爷不是指二女子抱了一个女婿在家么?家里没其他人么?怎么死了几天才晓得?”

“你还不晓得,他家老太婆刘娘前些年就走了,他家二女子赵颖,前几年去深圳打工,一个老板看上她了,她就跟那抱娃儿离婚了,嫁到深圳去了。”

父亲说:“刘嫂走的时候我晓得!”

“那抱娃儿后来呢?”父亲问。

“王平当然是走了讪,回到前锋老家去了,现在在村上都当支部书记了。说起赵七爷那老东西也该有这个下场。自从那老板看上赵颖,回家后他两口子就唆使二女子,不让她和王平睡觉。王平对他两口子那毬好。太不是东西了,活该!”

“那老大赵丽呢?”我问道。

“大女子赵丽,也离婚了。你们晓得,那老东西当年看上方正的老爹在县供销社当官儿,方正又在清水镇供销社,好不红火,就横起竖起要他女子同意那门亲。当时赵丽不答应,老东西就不吃饭。结果没几年方正他爹退休了,女婿娃儿方正又下了岗,没事做了。那方正没了工作不说,听说还在外面和不三不四的人鬼混。大女子就和他离婚了。”

“这个我清楚,我问的是大女子咋也不管赵七爷?”我说。张嫂还以为我不知道赵丽这些事。她们哪知道,这事谁都没有比我更清楚。

“赵丽离婚后,就从清水镇医院辞工作了,我都有好些年没看到过她啰。”张嫂说。

我和我们家老爷子沉默了好久,半天无话。想起赵七爷,好多事都好像就在眼前。

李家沟是一个“丫”字形的两条沟,两条沟的交汇处是一个铧头尖的台院 ,我的老家就在这个台院上。台院前面临水,是一个水库,叫李家沟水库,两边是两条清水河的支流,后面是绝壁山崖。赵七爷就住在右边沟口上。赵七爷家七兄弟,他排行老七,平时少言寡语,但他办事果断,手段狠辣。以他为核心的七兄弟,李家沟的人谁都惹不起的,但他又从不蛮横不讲理。二三十岁时,大家就尊叫他“七爷”了。

我小时候心中的赵七爷,四十岁左右,身材魁梧,方圆脸,一脸络腮胡。力气很大,生产队出牛粪可背三百多斤,抬石架木都少不了他。在靠劳力吃饭的那些年月,他在生产队挣工分比别人谁都挣得多。但这还不是人们惧怕他的地方,人们敬畏他的地方是在于他很会算计。当年他家在李家沟算是一个“富户”。

小的时候,我才十来岁时,有一次母亲叫我去捡柴,由于贪玩,我和一个小朋友二狗在山坡上下棋,下得忘记了时间,太阳都落下山了,一根柴都没捡到。我俩发了急,看到房后山粱上有一摞打成捆的捆子柴,也不知是哪家的。趁着没人,就从悬崖上掀了几捆下来……

一天没事,两天没事。第三天,赵七爷带着他家七大姑八大爷,人人马马十几个,把我家院子堵了个水泄不通,要找我父亲算账。说什么柴要十元钱一捆,加上今天来人的务工费,要几十块钱。那个时候,我们上学读一年书,才几块钱的学费。几十块钱,那可是一个大数字呢。有个卵,没钱。

“没偷,没钱。”我来个死不认账。

“我们搜,搜出来加倍。”他们仗着人多要来蛮的。

“谁敢,凭啥搜家?”我说道。

我们死不认账,他们也没办法。就这样闹腾了大半天时间。最后是生产队长贵全叔出面作调解。赵七爷一直不说话,直到最后他看大局已定才发话,说:“这次就算毬了,也是小鸡鸡娃儿,不懂事。下次谁再敢偷我的,我就揭他家房子上的瓦。”赵七爷之所以发狠话,是因为他的山林树木在山梁上,而且是万丈悬崖,如果谁要真不要脸偷他的,那是很方便很容易的事,如果做得妙俏,他只有光眼看。

赵七爷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两个女儿像两朵花儿一样,聪明漂亮。

大女儿赵丽和我是初中同学,不但人漂亮,成绩在班上也是佼佼者。那时我是班长,我们都是李家沟的,常常上学放学同路。我小时候偷了她家的柴,她父亲是特厉害的人物,都把我没办法。她说她很佩服我的胆量。有一次她问我:“我爹说你的胆子大,那年我们家来了那么多人,你咋不害怕,当时你是咋想的?”

“当时想得很简单,认为又没有哪个看见我偷。”我说。

当时我很喜欢赵丽,她不但漂亮,而且聪明。但那种喜欢,不是你情我爱。这就好像我们在春草绿树丛中看到鲜艳的花朵,在清澈的荷花池水中看到婀娜多姿的游鱼,是一种很自然的事情。但我不知道她对我是什么想法,不过在学习上她有不懂的她不去问老师,却主动来问我。那时我家里很穷,她家里要“富裕”一些,她家里给她的钱用不完,她要么偷偷给我买点吃的,要么买双鞋垫或袜子一些生活必需品送给我。但当时我都认为我们是邻居,可能就是这个原因吧!那时在学校,我们是不敢凑在一起的。常常在星期六放学回家的路上,去山梁山坡看野花,到沟边玩水,说说最近读到的课外书里的故事,偶尔她也讨教一些学习上的问题。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早晨,大山里草长莺飞,暖暖的太阳从树叶缝隙间照下来,一道道透亮的光束在飘散的晨雾里,透着一丝丝清凉。我们在山坡上割草,坐在阴凉的林荫间休息的时候,我仰在草地上舒展着四肢,享受着清爽的空气和透亮的阳光。

“玉清哥……”赵丽欲言又止。

“嗯。”我正在闭目养神,没有留意到赵丽的神情。我答应着,见她老半天没有下文,我转过脸去才见她头微微的向上仰着,雪白稚嫩的脸庞红扑扑的,神情像在梦中一般。

我坐起身来:“啥事?”

“玉清哥,你将来考上了外面的学校,还回李家沟吗?我就想,像现在这样一辈子在李家沟,哪儿也不去。”声音悠远地在山谷中飘散着。

“考学考出去了,还回李家沟,脑壳有病?”我说。

“那时你就会把我们忘了!”

“哪会呢?别说那些话,我还没想将来的事呢!”。

那时是不敢想未来回不回李家沟的事。不回李家沟那是意味着端上国家的铁饭碗成为国家的人,到外面去工作,那是每一个农民家的孩子在梦里都想的事情。当时我还没想那么些事,因为我现在正饿着肚子割草呢。那时农村的孩子要想脱掉“农皮”,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拉着她的手说:“好妹妹现在别想那些事,今后我走到哪里都不会忘记你。”但那时是单纯的,我是把她当小妹妹,她背不动拿不起的,都是我来帮她做;上学路过一些有狗的院子,我就是他的保镖;晚上她不敢去的地方,我都要陪她。但从来没有谈过情说过爱。两人在一起互相鼓励,相互关照。到初中毕业时,她送给我一个笔记本,在扉页上写了两句话,含蓄地表达了她心里的那种意思。后来她嫁给了方正,我把那笔记本撕了个粉碎,这是后话。有一天我找到她,当着她的面说:“我将来一定娶你做我的老婆,同意就点头。”我当时有些直杠杠的。她羞得脸绯红,在我的追问下,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就飞一般地跑开了。

初中毕业时她报考了卫校,我想上大学就上了高中。两年后她卫校毕业分配到清水镇卫生院当护士。我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回到家。李家沟距清水镇只有两公里路程。在家那一年,我没事常常到清水镇去找她,我们俩到清水河边散步、玩耍,砸巴鱼子,洗衣游泳…

第二年我本想去复学,可家里无力送我再回到学校去读书,我就试着去报名参军,哪知一去就考上了。到部队不久,赵丽突然给我来信,说有人通过她爹给她介绍朋友,那个人在清水镇供销社上班,她爹说小伙子的父亲在县供销社当主任。她也把我们俩的事情说明了,但她爹不同意,往死里逼她。赵七爷在家一言九鼎,在家里实行的是封建家长制。我知道赵丽是拗不过她爹的。我又在部队,远隔万里千山,那时通讯条件差。赵丽卫生院安了一部电话,而我从部队打一个电话要等好久才能接通,但通话时间还不能长,部队有规定。我写信告诉赵丽说,方正是个公子哥,我在清水镇读高中时,他勾引了我们班上一个女生在一起睡了觉,那个女生还被学校开除了。可没有用,没过多久他们就结婚了。

那段时间,我一直在心里咒骂赵七爷是个毬。当时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过的,现在能活着,我很庆幸我是一个男子汉。整天焉沓沓的,看什么都是灰的,部队的房子是灰的,四周的山是灰的,天空是灰的,地也是灰的,就连营房前大河里的水也是灰的。那时我有些玩世不恭,也不管军容军纪,在锅炉旁光着膀子烧开水,任凭太阳晒,躲都不想躲一下。就在这时被军长看见,军长后来就把我当典型在全军通报表扬,并推荐我上了军校。

十多年后,我被再次得到提拔当上了营长。也就是一九九零年吧,我回家乡探亲。赵七爷备了一份厚礼来到我家。说尽了恭维的话,并说:“鸡鸡娃儿时我就看出长大有出息……”。开初他是很不自在。从感情上讲我确实难以接受他的到来,当年我在心里不知咒骂过他多少回。但事情都已过去这么些年了。随着时间地推移,过去的事情就像清水河里的水一样早就流走了,淡忘了。对于他的到来,我们对他仍是礼敬有加。赵七爷在李家沟毕竟是很有名望的人,他不是村长、社长,但村长、社长都惧怕他三分。平时谁家有麻烦事,只要他出面,村长能说妥帖的事情,他能说得妥帖;村长不能说妥帖的事情,他也能说得妥帖。我记得,八八年我们邻居李平家里请了个人用电动机抽水栽秧,那电工在接线时,不知是怎么回事,触电死了。电工一家将电工抬到李平家闹腾了三天,事情处理不下去。清水镇干部来了,村上的干部也来了,但无济于事。最后还是赵七爷出面说道的。乡里乡亲平时只有提着礼品孝敬他的,就没有他提着礼品到别人家里去的。他提着礼品拜访别人,这在李家沟是少有的事。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真是世风日下,老东西也巴结人了!”

张嫂说:“你还不晓得么,当年他家大女子赵丽喜欢过李玉清,老东西当年嫌贫爱富看上那方正,硬是不同意李玉清,现在人家出息了,他不去套近乎么?不去讨好么?”

“哦,还有这回事,我倒是今天才听说。”王嫂说。

 李嫂说:“老东西一辈子眼睛亮得像根电筒,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人们第一次不叫他七爷。

赵七爷毕竟是赵七爷,任何事情都提得起放得下,赵七爷接连来我们家与老爷子喝了三天酒,但从不提其他的事。倒是喝高兴了,又说当年我偷柴的事:“当年你小子那派头,当时我就觉得长大有出息。”

赵七爷爱喝酒,他从我们家离开时,我送了他两瓶上好的竹叶青。

九三年我回家探亲时,见赵七爷在清水镇桥头扯了个窝棚,窝棚旁边堆了像山一样的一堆煤炭,做起了煤炭生意。听乡亲们说已经做了一年多了。

九五年我回家探亲时,赵七爷就成了李家沟出名的“万元户”,在李家沟盖了一幢小洋楼。那时外出打工的人还很少,过年时李家沟好不热闹,家家户户比赛放烟花爆竹。看谁家的烟花放得多,蹦得高,看谁家的烟花好看。年轻人,小媳妇,老婆子老汉汉,走家窜户,摆龙门阵、说喜事、看热闹、喝酒打牌。家家户户也不在乎一顿肉食饭菜。家里越热闹,主人越高兴。赵七爷盖了小洋楼,女婿在清水镇供销社,女儿在镇卫生院工作,这在李家沟是无比的红火。那年过年,赵七爷家的小洋楼大红灯笼高高挂,烟花也放得多,也放得最出彩。随着时间的推移,年轻人也不像老一辈的人迷信畏惧赵七爷,赵七爷也不端架子了。过年时,年轻人都爱齐刷刷地跑到他家去窜门、打牌、喝酒,赵七爷家好不热闹。

没想今年回来,赵七爷就死了,而且是这么死的。(完)

    (文中图片来自网络,与正文内容无关)
    原文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N68C9mkpQijCNkkzpCA3bQ
    作者简介:程凡,原名石膰华,四川广元旺苍人,生于一九六七年五月,毕业于南充师范学院中文专业,种过田,教过书,在乡镇工作至今。
             
              (作者:程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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